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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生只有三次喝得烂醉。一次是当着众人的面,连喝了七八杯小酒后,站立不住,高明地离开了。我不知道那次为什么要那么死喝,桌上是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,都像酒鬼一样的善良,很喜欢我,恶作剧地叫我敬他们。要是现在,我才不会那么傻,别说敬酒,就是玩也不找他们。唉,那时太年轻啊!
我不记得怎样到了城北,因为第二天找到自行车,是在城北的一条马路边的沟里。但更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了城南的宿舍。据说,是请客的主人的女儿尾随在后,一直尾随着尾随着,直到我倒到沟里去,将我扶起来,又扶到城南的窝里,自行车就丢那了。现在想想,这姑娘是深明大义的,知道救人要紧,东西算不了什么!
其他两回,都是与朋友对饮,而且都是不胜酒力之人。既然怕酒如鬼,又怎么喝上了?而且被它放倒了?且叙大致的情形。
我来到C城教书,本来是极不情愿,但又没有办法,谓之“家贫无奈当教师”。城太小,根本满足不了一个二十二岁青年的好奇心。一日,正在蜗居里备课,准备下午到讲台上对付九十分钟。忽然,咚咚咚,咚咚咚,一阵放肆的敲门声传来。这是哪个胆大小子如此无礼?开了门来一看,啊,是Z君!一件白色衬衫,配一条肥大的军裤,白皙而狭长的面孔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学着怪腔喊道:“南老师,忙什么啊?”
Z君中等师范毕业,在乡村学校已经教了几年书,这回来进修,才与我相遇。说老实话,Z君是我来到这个学校后,碰到的最有味的学生,对现实表现出一种不以为意的态度,对人不冷不热的样子,很有点现代派的风度。
我邀他一起吃饭,他说:“好啊,正愁没地方吃饭呢!”于是从食堂买了几样小菜,在马路边小店买了一瓶葡萄酒。两个人没边没际地说着,尤其对于当老师,都有一种莫名的苦恼和愤恨。为什么有钱有权人的子女不上师范?两人好像从《早春二月》说起,对于社会的黑暗、人间的不公,多有夸大之词,激愤之处,开始骂娘。估计我的脸红得发紫了,Z的脸则白里透红,真正一副人面桃花。
Z什么时候离开,我已不知道,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袭击我,泪水不知不觉溢出眼角。我昏昏睡去,什么两点半上课,什么考勤,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Z君再来敲门的时候,已经下午五点半。只听他对着我耳朵喃喃地说:“下午的课我已帮你调到晚上了,七点半,别忘了!”
我继续昏睡,七点半,晚上,好像听见了,但又根本没记住。
门再次响起来。这回听得真切。我爬起来开门,是Z君。问他干吗?答曰:“已将你的课调到明天了。”说完,拿出一包饭食来。我看一回手表,九点半。
这次醉酒使我明白,喝酒不仅伤肝,其实,也易伤感。
与阿林对饮是在某年除夕,两个异乡人聚在一起,你来我去地喝着葡萄酒。阿林是搞笑高手,再难堪的局面,再痛苦的事情,到他嘴里都能叫人一乐,生冷、荤素、雅俗不忌,连裤裆里那点玩意儿,也能花样翻新,搞出无数笑话,可谁想到,两杯葡萄酒下肚,立刻乱了方寸。他伏在我肩上,哭了,号啕起来了。
不知哭到什么时候,也许累了,才歇了。醒来时候发现,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,度过了1994年的除夕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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